论使用价值的形而上学前提

——读《资本论》

作 者:

作者简介:
马天俊,中山大学马克思主义哲学与中国现代化研究所暨哲学系教授(广州 510275)。

原文出处:
现代哲学

内容提要:

研究马克思对哲学的判断和期待是一回事,探询马克思实际所承诺的哲学前提是有所不同的另一回事,后一项工作还很少做过。马克思撰述《资本论》时,哲学的兴趣已经比较淡,但正是《资本论》可能显示出马克思实际承诺着何种哲学性的思想前提。通过反思马克思关于商品使用价值的论述,可以分析地看到,物及其属性被承诺,人及其需要被承诺。针对这些前提,我们可以本着纯粹理论的兴趣追问其如何可能。这些追问和相关的思考将表明,马克思的世界观包含着不同的成分,假如用它们构造哲学学说,并不能构成彻底而且融贯的学说。


期刊代号:B1
分类名称:哲学原理
复印期号:2014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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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图分类号:B018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7660(2013)05-0001-05

       在马克思眼里,劳动是最基本的人类实践活动。正如他在《资本论》中分析商品时所主张的:“劳动作为使用价值的创造者,作为有用劳动,是不以一切社会形式为转移的人类生存条件,是人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即人类生活得以实现的永恒的自然必然性。”①本文的问题意识是,商品就其使用价值而言,表明了或承诺着什么样的世界观?在马克思的语境里,使用价值是商品的使用价值,而商品已经是劳动产品,因而使用价值所承诺的世界结构,间接地就充当着作为劳动的实践之世界观承诺。这里首先致力于探究使用价值的前提条件,以便为分析劳动实践做准备。

       这是一种出于纯粹理论兴趣的探究,从马克思《资本论》中有关的论述出发,但用力方向却不同。马克思对人类劳动问题进行过长期深入的研究,也获得了自己的理论立场,不过他的兴趣主要是实践的,而不是理论的。对于他的现实关切和革命追求亦即实践动机来说,他的理论立场大概是够用的,但就理论本身来说,这种理论立场可能又是不够透彻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出于理论动机沿着马克思曾经的足迹来发问,首先追问使用价值的可能性条件。这一工作主要围绕《资本论》进行,必要时也涉及其他著作。

       马克思说:“商品首先是一个外界的对象,一个靠自己的属性来满足人的某种需要的物。这种需要的性质如何,例如是由胃产生还是由幻想产生,是与问题无关的。”②马克思善用他所谓的“抽象力”(Abstraktionscraft)③,经常主动“撇开”或“抽去”(abstrahieren)某些问题或问题的某些方面,以使事物或事情的某些方面凸显出来而忽略其他方面,从而使自己的叙述沿着特定的线索前进,被“撇开”或“抽去”的内容往往被宣布为“是与问题无关的”。其实,出于不同的问题意识和探索兴趣,那些被忽略的问题可能是很有味道的问题,那些历经撇开而剩余下来并保持下去的问题也可能并非只有一条进路,而是还有分“歧”的可能。就马克思的论断来说,“商品首先是一个外界的对象,一个靠自己的属性来满足人的某种需要的物”,纯粹的理论兴趣可以将其中包藏的内容问题化,因此可以问:这里承诺了物及其属性,承诺了人及其需要,承诺了物的属性和人的需要之间称为“满足”的关系,那么,这些承诺的哲学性质如何?

       一、世上有物,如何可能?

       世上有物,这大概是个事实,但它如何可能?这一问题在古希腊最早的一批哲学家那里就已成为兴趣点,甚至在更早的神话和宗教中就已存在。这个问题人们平常可以不感兴趣,但在哲学上却不是不值一问的。即使在知识昌明的今天,也不能说这个问题得到了妥善的解决。这个问题不容易回答,我们在这里也不欲图回答。

       如果说这一问题向来是难以彻底回答的,那么,对于理论来说可以这样做,即将“问题”晋升为“前提”,不再追问,相反,它作为前提倒为理解和回答其他问题提供出发点。一般说来,一切唯物主义都是以本来有物为前提的,在这个意义上,一切唯物主义都不回答这一问题——世上如何有物,相反,它从世上有物出发,去回答其他感兴趣的问题。

       如果一定要回答这一问题,可能就要超出或离开唯物主义,例如《圣经》一开始就把神置于物之前,这是解答“如何有物”的一种方式。至于这种方式究竟是否成立,暂时是不相干的。目前的要点在于,世上有物并非在一切思考中都是当然的第一前提。在哲学上,费希特、黑格尔以及叔本华都曾以各自的方式提出过优先于物并解释物的哲学学说。他们通常都划在唯心主义者之列,这倒不意味着唯心主义是比唯物主义更彻底的哲学。相反,唯心主义也有自己不再追问而以为当然的前提,如果对这种前提加以追问,可能就要走回到某种唯物主义那里去。

       如果如何有物这一问题仍然有其哲学意义和地位,那么就不难看到,马克思的思想在别的方面可能不仅仅是唯物主义的,但在这一问题上却承诺着某种唯物主义立场。马克思并非典型的哲学家,但马克思的思想却有其特定的哲学承诺。

       二、物的世界有人,如何可能?

       在物的世界上有人,这如何可能?在浩渺宇宙之中,人太罕见了。这种罕见之物,是偶然出现的,还是必然出现的?如果是偶然的,人对于这个物的世界来说就难以有什么意义,就像很难说一只蚂蚁、一棵草、一滴水对于宇宙来说有重要意义一样。如果是必然的,那么其原因和机制是什么?同时,必然性中是否包含某种目的性?如果是,则必然性是如何容纳目的性的?如果不是,则单纯的必然性是难以有什么意义的。这里摆出的问题,是形而上学性质的,它们具有理智上的必要性,而不一定具有实践上的必要性。实践上,这些问题都可以延宕,甚至全然不问,如同事情一天一天地进行、草长莺飞、花开花落,如此而已。但在理论上,自古及今,人如何出现在世界上就是令人放心不下的难题之一。

       马克思有一次似乎比较切近地关注了这类问题。那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全部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无疑是有生命的个人的存在。(这些个人把自己和动物区别开来的第一个历史行动不在于他们有思想,而在于他们开始生产自己的生活资料。)因此,第一个需要确认的事实就是这些个人的肉体组织以及由此产生的个人对其他自然的关系。当然,我们在这里既不能深入研究人们自身的生理特性,也不能深入研究人们所处的各种自然条件——地质条件、山岳水文地理条件、气候条件以及其他条件。(但是,这些条件不仅决定着人们最初的、自然形成的肉体组织,特别是他们之间的种族差别,而且直到如今还决定着肉体组织的整个进一步发展或不发展。)”这番意思又进一步简明表述为:“一当人开始生产自己的生活资料,即迈出由他们的肉体组织所决定的这一步的时候,人本身就开始把自己和动物区别开来。”④就理论兴趣来说,《德意志意识形态》在这里只是点到为止,或者说是浅尝辄止。从非生命的物如何过渡到有生命的物?从有生命的物如何过渡到人?《德意志意识形态》只是回答了后一问题的一部分,即动物如何过渡到人。马克思把“生产自己的生活资料”视为人揖别于动物的界碑,而且指出这一步是“由他们的肉体组织所决定的”,但究竟是如何由肉体组织决定的?——“在这里”“不能深入研究”。实际上,此后马克思在别处似乎也没有再进行这个向度的研究。在《资本论》中,马克思确实详尽深入地研究了人类生产,特别是资本主义条件下的人类生产,但其内容却没有显示出和肉体组织的决定作用有什么显著联系。相反,马克思倒是插入了和肉体组织的生理特性未必同质的目的性成分来说解生产劳动的机制。例如他说:“劳动过程的简单要素是:有目的的活动或劳动本身,劳动对象和劳动资料。”⑤不过这里暂不具体分析这一论断。

原文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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