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主义在“存在”问题上的重大表态

——兼论《德意志意识形态》对施蒂纳的批判

作 者:

作者简介:
赵凯荣,武汉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哲学博士,博士生导师,Email:zkr-1128@163.com(湖北 武汉 430072)。

原文出处:
武汉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

内容提要:

所有哲学都是关于存在的学说,存在问题涉及哲学的基本问题,从一个哲学关于存在的思想很容易洞穿其全部哲学的主旨。关于存在的哲学经过漫长的发展在19世纪马克思出现的那个年代发生了重大的转向,这一转向是与克尔凯戈尔、施蒂纳和马克思三个几乎同时出现的重要思想家的名字紧密相关的。从那时起,哲学更加关注于个人、个人的身体、个人的情绪等存在问题,三种哲学都给出了自己解决问题的思路,也都各有其作用。相比之下,只有马克思将存在不是理解为感性存在,而是理解为感性活动,从而将问题的解决诉诸历史并为问题的解决提供了历史基础。这一点,海德格尔也似乎注意到了,他把存在理解为动词(to be)而不是动名词(being),与马克思的存在思想多有暗合,也具有一定的历史感。


期刊代号:B1
分类名称:哲学原理
复印期号:2014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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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广义上说,所有的哲学都是关于存在的哲学

       所有哲学广义上都是关于存在的哲学,马克思主义哲学也是,关于哲学与存在这个词源的关系,不仅我们,许多学者也多有专论,这里就不再多谈。别尔嘉耶夫在这点上是对的,他也认为哲学就是关于存在的学说,但他说他的哲学不是关于存在的,而是一种“好像任何一个哲学家都没有创作过这种彻底形式的哲学”则是错的。别尔嘉耶夫的理由是:我确立为哲学基础的,不是存在,而是自由(粗体是别尔嘉耶夫自己所加)。但实际上,它仍然是一种关于存在的哲学,他自己也说:“对我来说,自由是第一性的存在”。①关于这一点能说得已经够多了,因而不需要再说什么了。需要清理的倒是诸多关于存在的复杂理解。这是真正的哲学基本问题,对存在的不同理解反映了完全不同的哲学主张,在一定程度甚至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人的价值观和人生观,从而也在一定程度甚至很大程度上影响着人类历史。

       当哲学将我们所处的现实世界理解为现象的存在时,也就同时说出了还有另外一种存在,即本质的存在。对哲学来说,这本质的存在才是更重要、更真实、甚至更根本的存在。根本这个词很形象,通过树枝与树根的关系,一个本体论的树式结构被呈现出来。

       无论哲学家怎么描述存在,可能的路径和途径都十分有限,或者通过感官,也就是说,存在作为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而存在;或者通过头脑,要么想象出,要么推论出。

       有这样一种存在被普遍谈及,那就是上帝、灵魂、幽灵、鬼怪、天堂、阴间、地狱等,这类存在是存在吗?这类存在真的存在吗?可以肯定的是,对大多数人来说,即使认为有这类存在,也肯定认为它们不是这样一类存在——不是所有人都有把握确定的存在:我可以确认这是我的手,因为它确实在那里,但我却不确定有没有一个上帝,有没有一个观世音菩萨,否则,人在这个世界的一切行为就简单多了,人们碰到什么事,只需向鬼神示好就够了,就像现在的善男信女们蜂拥着入庙烧香一样。如果对这些善男信女们发问,你们见过菩萨吗?如果他们足够诚实,大多数人一定会说,他们并没有见过。所以这类存在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根本不能确认的。但总有一小部分人会说,他们见过菩萨,说看到菩萨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等等,据说有一种人,还可以见到死去的人,对此,大多数人自然会将其视为无稽之谈。在这方面,一些无神论显得有点简单了,他们根据大多数人不能在感觉上感知这类存在就直接宣布这类东西不存在,但是,那些信徒们只需一句肉眼凡胎根本不配面见菩萨就够了。实际这涉及两方面:一方面,类似佛教等有如此主张,一个人可以通过修行开慧眼等从而可以见到大多数人不能见到的东西;另一方面,鬼神也能以大多数人能感知的形式显现(前提是它愿意在某人面前显现),用金刚经的话说,除非那个人对此根本不会惊诧。我们尽可将之统统视为无稽之谈,事实上,大多数关于看到鬼神的说法一定是无稽之谈,不排除人的想象、幻想、臆造等,甚至不排除有很多可能是各种生理或心理病理性的表现,也即除了极少的人说他们感受到了鬼神的存在外(因此成了实际上极有可能是骗子的先知),大多数人都不会有此观感。不过,这并不是一个可以用现代科学解决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康德无疑是迂腐的,他对人类理性的局限性详尽地进行了批判性分析,这是一个根本不能完成的任务,因为人的理性本性就是一匹脱缰的野马,本性是无限的。相反,人的感性却可能是极其有限的,康德对此却没有考察。歌德在1829年2月17日专门提到了这一点:

       在我们德国哲学里,要做的大事还有两件。康德已经写了《纯粹理性批判》,这是一项极大的成就,但是还没有把一个圆圈画成,还有缺陷。现在还待写的是一部更有重要意义的感觉和人类知解力的批判。如果这项工作做得好,德国哲学就差不多了。②(粗体为歌德所加)

       相反,倒是费尔巴哈对此有过一些论断,结论是,我们的感官并没有什么缺陷,我们的五官虽然只是五官,但对于感知来说已经足够了。这个说法显然是简单的和武断的,这当然不是说那些什么第六感、第七感等的说法是对的。不过,要感知对象的显现,毕竟还是要有相应的、恰当的感应器官、感应工具等。譬如,电视信号或手机信号的存在是毋庸置疑的,但是,没有电视机或手机,我们根本感觉不到。爱因斯坦也说过,没有数学的发展,广义相对论根本不能提出来。霍金说得更广:没有关于存在的理论工具,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存在。存在的信号只有在有了相应的工具时才能被捕捉到。除了在感官方面谈论鬼神,中世纪经院哲学家们开始从理性、逻辑上来解决这一问题,这样就出现了大量的关于上帝存在的本体论证明。但正如克尔凯戈尔对理性化的基督教的批判所揭示的:如果上帝是一种可以被逻辑推出的、并被逻辑规定的第一因,那上帝已经不是上帝了。

       现在的问题是,人们过于纠结于这种存在本身,很少有人注意到,讨论这类存在对于我们很可能是毫无意义的。海涅在《德国的宗教与德国的哲学》中写道:

       伏尔泰在给杜·得芳(Du Deffant)夫人的一封信里十分高兴地提到这位夫人的一个想法。这想法说:人类无论怎样也不可能知道的事物,知道了也必将无用于人类。③

       人们很少注意到,尽管现代科学不能彻底解决鬼神是否真的存在的问题,但现代科学却解决了这样一个棘手问题:退一万步讲,就算鬼神真的存在,也不能影响或改变任何感性存在(否则它就是感性的了)!一个人从高楼坠落,决定他生死的是楼层的高度,是力学规律。有时也会有奇迹,但这种奇迹也不能违背力学规律,这个人从百米高层坠落,根据力学规律,他难以生还,不过他碰巧下落过程中不断被阳台或什么东西阻滞,因此最后只是擦伤而已,这恰恰是力学规律可以说得通的,这种奇迹对于力学来说是完全说不上的。

       对于马克思来说,这个问题根本不值得认真对待,他从两方面看待这个问题:一方面,在第一性问题上,他高度认同伊壁鸠鲁的观点,认为世界根本不是从神而来的,而是从无而来,从一个完全无规定性、无前提性、无规律性的本原而来,从而在这个问题上消除了一切本体论,这是伊壁鸠鲁与德谟克里特的最大区别,伊壁鸠鲁的原子无质、无因,相反,德谟克里特的原子有原因,有前提,因此有决定性和因果性。也许是巧合,今天的宇宙大爆炸理论也是这样描述宇宙的产生的。但是,在另一方面,在具体的世界生成中,伊壁鸠鲁的原子又是有质的,是存在因果性和决定性的,是本体论的,而且是科学本体论和历史本体论的。所以,马克思高度认同伊壁鸠鲁关于始基的原子(在开端上绝对自由无规定性)和元素的原子(在现实的具体关系中,存在因果性、决定性和规律性)的划分。不过在两种情况中,都没有神。

原文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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