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语法调查研究的两大任务:语法库藏与显赫范畴

作 者:

作者简介:
刘丹青,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E-mail:liudq@cass.org.cn。

原文出处:
方言

内容提要:

本文讨论了汉语方言语法调查研究的两大基本任务:1、系统提供一种方言的基本语法库藏;2、揭示分析方言语法中的显赫范畴。本文以汉语小称范畴的跨方言研究为显赫范畴的个案实例。


期刊代号:H1
分类名称:语言文字学
复印期号:2014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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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 引言

      方言语法调查研究越来越成为汉语学界的热点领域,这无疑是非常可喜的景象。

      方言语法调查比起其他子系统(音系、词库)的调查来,有着更大的难度和复杂性,需要更多的学术基础、学术积累和专业设计,尤其对于非母语调查者来说是如此。因为,语法是语言得以变有限(符号)为无限(实际语句)的根本机制所在,这种魔力给语法调查带来了语音、词汇调查所不能比拟的难度,其内在奥秘也正是不同学派学说的核心争议话题。

      影响语法调查研究路向的另一大因素是研究目标。以往汉语方言语法研究的目标设得比较单一——找出一些不同于普通话语法的特点所在,于是以普通话为参照点,用若干普通话例句调查发现一些不同于普通话的语法现象。在方言语法调查研究的起步时期,这样的方法确实能便捷快速地发现方言中一些突出的语法特点。

      然而,方言语法调查的学术价值远不限于所谓“普方比较”。徐烈炯(1998)提出“非对比性的方言语法研究”的观念,指出汉语方言语法研究不能局限于跟普通话对比的单一视角,而还有它独立存在的意义。其实,无论是对于汉语语法的共时、历时的全方位研究,还是对于普通语言学理论建设,方言语法调查研究的成果都可以做出不可取代的贡献,受益领域包括汉语历时语法、语法化理论、语言接触、语言类型学、句法理论、社会语言学等。

      面对上述更为广阔和多样化的目标,以往那种简单的普方对比调查模式就难堪重任了。其主要不足有三:1)非系统性。每种汉语方言语法都是自成系统的,而传统普方对比方法常常见树不见林,难以展示方言语法本身的系统性。2)非周延性。普通话语法库藏只包含了人类语言可能的语法范畴及其表达手段中的一小部分,方言中很多有特色的现象是用普通话的单一参照点难以发现的。3)非通用性。普方对比的框架和术语系统只对应于普通话,既难以切合方言特色的现象,又缺乏跨语言的通用性和可比性,难以在此基础上构建一般性的语法理论。此外,以普通话语法研究成果为参照,也会导致方言语法研究水准的学术滞后性,大致只能以普通话研究现状为上限,难登学术制高点。

      方言语法研究可以有不同的理论和应用目标,在调查资源有限的前提下,不可能每一项调查都只能满足单一的目标。实际上所有目标都有一个共同的基本需求,就是揭示一种方言语法的系统性概貌和最重要的特点。用语言库藏类型学(刘丹青2011)的角度来看,可以将这一需求概括为方言语法调查研究的两大任务:

      1)方言系统的基本语法库藏。即该方言有哪些语法手段,表达了哪些语法范畴和意义,从而形成什么样的语法类型。

      2)方言语法系统中的显赫范畴。即哪些语义范畴在该方言中是用语法化程度高、功能强大的语法手段表达的,该范畴借助这些常用手段可以扩展到哪些语义语用范畴。

      下面分别就这两点展开讨论。

      壹 语法库藏

      人类语言需要表达的语义范畴非常丰富,其中只有一小部分凝固为语法规则,用各种语法手段来表达。语法手段的总和就是一种语言的语法库藏。不同语言将哪些范畴凝固为语法规则、用什么手段来表达这些语法意义,既有共性,也有差异,因此语法库藏体现了语言之间的基本类型差异。

      为了在有限的时间里高效地调查出一种语言方言的基本语法库藏,我们需要一个基本的调查框架,其粗细详略则可以根据调查的资源和规模来调整。单纯以普通话语法为参照框架虽然便捷,但基于前面讲到的理由,肯定是不够的。可取的做法是建立在语言类型学调查研究成果基础上的调查框架,代表性的如拙著(刘丹青2008a)《语法调查研究手册》所翻译介绍的Comrie & Smith(1977)《语言描写性研究问卷》。这类问卷的优点是:1)基于已经进行的千百种语言/方言调查的经验,覆盖了人类语言中可能进入语法库藏(简称“入库”)的各种范畴,照顾到可能存在的语法类型差异,并着力摆脱了西方传统语法中的印欧语偏见。2)吸收了现当代不同学派语法研究的成果和理论进展中的共识,拓展了语法调查和研究可能达到的深度,同时也避开了特定学派前沿研究中尚未成熟的观点。这两个优点,可以使汉语方言调查最大限度地兼顾调查研究的广度和深度。

      当然,在引入或借鉴这类通用性调查框架时,仍然需要根据汉语的特点进行取舍。因为汉语方言已有近一个世纪的现代调查历史,积累了可观的成果,我们对汉语方言的基本语法类型有了相当的了解。作为一种非形态型的语言,可以预测,很多语法现象虽然见于不少语言,却很难在汉语方言中入库,例如主谓之间(及动宾之间)人称和数的一致关系,形容词等修饰语和核心名词的性数格的一致关系等,名词的系统性的格变化(少数接触引起的情况除外)。我们对方言中哪些范畴可能出现有特色的语法现象也有一定的预测,可以在设计的框架中重点关注,例如中原地区方言中有形态性质的动词变韵现象,南方方言中量词的特殊功能等。这样,就能设计出更合理使用的问卷。

      语法库藏是用来表达各种语义范畴或发挥语用功能的,方言语法调查仍主要是从语义及语用范畴出发,并在调查中尽可能将语义语用范畴落实为形态句法手段。

      这种框架是对以往汉语语法描写传统的发展与超越。以往的系统性描写主要基于词类和句法成分,它代表了语法学研究早期的“分类导向”阶段,而现代语法学需要进到“规则导向”阶段。词类等各级语法单位的分类导向的描写在一定程度上也基于语法规则,但对语法规则的反映比较粗糙,很多规则无法在传统分类中获得揭示。所以我们需要在继承的基础上升级我们的描写框架,以期更好地刻画规则、概括类型。

原文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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